清冷的月，冷冷地斜倚在惠山顶端的古塔之上，街巷间青石路幽
蓝幽蓝的映着一层清灰。朦胧的远山，模糊的城居，都笼罩着一片迷
惘。可是，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白天里的繁华，只能是我记忆中拼接的残片，而夜间的黑暗，却
总在我心底间周游。

　　手持的盲仗，“笃笃” 的敲击着冰冷的路面，那根相伴成影的
竹杆，是我前行中寻找的光明，而那声声的敲打，又何止是扣击着命
运的门环。

　　冥冥之中，或许是受到神灵的护佑，我来到了惠山，来到那“天
下第二泉” ，或许，是“天下第二泉” 飞临到我的身边。静寂中，
我不能离开，似乎永远也不能和它分开。因为，我听见了那细涓的清
泉在汩汩地流淌，它打开了，打开了我那扇早已枯朽的心灵之门……

　　雷英殿前，道观开阔的前庭，早已同散落在无锡富贾的庄园一样
，处处点缀着江南的灵胧剔透。而喜好吟风颂月的观主，更是云响一
方的“铁手琵琶”，风流倜傥的外貌，才华卓绝的琴艺，倾倒了一位
痴情的女子。于是，我便怏怏的诞生于这个世界。我本不应该来，出
生对我来说是一种罪孽；我也不应该来。我的降临，对我来说只能是
一种苦难。我仿佛是为忏悔和赎罪而来，是为他人前世今生的罪过，
由我承领而来的。

　　然而，悲剧却仅仅才是开始，在我四岁的时候，遭受着异样的目
光，抗争着宗法、族规的母亲，却在封建礼教的唾沫中含悲自尽。而
那位自诩掌领着天、地、君、亲、师礼法的“铁手琵琶”，却装着无
事人一样，垂袖静默的规退在一旁。日里，依旧手执拂尘口吐法咒；
夜间，仍照行于琴乐笙歌的陶醉中。

　　从此，谎言便笼罩着我的一生，“师傅” 的叫喊，永远代替了
“父亲” 的称谓。虚伪总占据着我的一切，心中明明是痛苦中的啼
哭，外表却要装出欢乐的笑容。

　　我的存在，只是让雷英殿里多出了一名，在拂尘抽打下苦练音律
的孩童。前来上香许愿的人都说我聪明。可，有那一位善男信女知道
，三九天中我那幼嫩的双手，伏蛰在赤骨的寒风中能坚持多久？又有
那位顶灵膜拜的香客清楚，在那酷署当头的盛夏，四岁孩童的柔弱肌
肤，又能经受住烈日多长灼烤？

　　投射而来的赞许，冲淡不了我的惊恐。飘送过来的掌声，减负不
了我下一轮所将遭受的严酷。

　　我不知道，残酷何日是尽头。也无从了解，苦难那一天才会结束
。

　　光阴似箭，岁月蹉跎。二十多年后，我终于执掌了雷英殿，俨然
成了道观的观主，可身边的荣耀，却怎么也没能消除我背后潜伏的危
机。

　　挥抹不去的劣根，已牢牢地桎梏着我的行迹，耳闻目染的在花间
柳巷，烟馆妓寨中的穿行，使自己跌入了一场黑暗的深渊。

　　漫漫长夜的恐怖，远比双目失明来得更可怕，流落街头的残生，
远比被扫地出门的命运更加多舛。

　　我曾来到阳山上，想一醉阳春三月里桃花的芬芳，可我再也看不
见一年一度的桃李争妍；

　　我曾站在太湖边，使劲睁大着双眼，可却再也没能看见昔日浩渺
的烟波；

　　我也曾无数次地来到“天下第二泉”，用那曾经无数次浸泡过我
双手的泉水洗涤着我的双眼。可是，依旧没能冲刷出我眼前圣洁的光
明。

　　难道这就是宿命吗？这就是我将苟延残喘的余生吗？

　　心若止水，命同黄莲。肩携着的琵琶只空鸣出剪不断、理还乱、
魂难散的心悸，那万劫不覆的二胡呜咽着阵阵哀怨，雨不断、云不散
、声声乱。

　　我似乎在熟悉我的人群中消失了，一时间，也再没有人提及我的
存在。往昔间曾在我眼前的盛世浮华，仿佛像是被谁偷偷地掠了去。
就象正史里，也将永远不会存有我的章节，远远的躲藏着再也找不回
来。

　　年少时的张狂，已羽化为病榻前的磕拌。年青时的桀傲，己然化
为了光天化日中的摸爬。那呆滞于嘴角边，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
，却注定成为了我生命永远的自嘲。

　　浩瀚的太湖早已千帆散尽，广阔的街市依然昏昏沉睡。我每天来
到梁溪河畔，振臂拉动着我的二胡。悲怆中，我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
，在地上摸索着我懒以生存的铜板。这是对我技艺的赏赐，也是我生
命的支撑。我明白，是琴弦使我从艰难中活了下来，是琴声让我身边
总缠绕有孩子的相随。听着孩子们跟着我曲子节拍的欢唱，我眼前似
乎总晃动着无锡泥人阿福的影像。是的，我是孤寂的，然而，却也在
这孤寂中，藏掖着一份属于自己的欢乐。

　　二胡悠悠倾诉不完岁月的苍桑，琵琶阵阵总演义不尽生命的绝唱
。除了手中这把二胡和肩背的琵琶。记忆的深处里，也只剩下这滋养
着我的天下第二泉了。

　　惠山九龙十三泉中，名声最大的莫过于这天下第二泉了，它自大
唐开凿以来，曾留下有多少代文人骚客的驻足。可谁又能知道，一位
孤寂的平民艺人在这里所留有的渴望。

　　我久久的座卧在泉边的石条上，借着我仅剩余的一点体温，去煨
热那苍穹里不朽的顽化。那怕空剩下的是一具浅浅的皮襄。

　　凝眸世间的窗户已关闭，身边阵阵的松涛竹韵，却分明在另一处
凄婉悲凉中开启，我是为一把二胡而生，为一袭琵琶而存的精灵。生
命，早已溶入进二泉吐露着的珠帘玉碎里；思想，己然彻入骨髓的流
淌在不尽泉水中。

　　汩汩的泉水，多少春夏一直是滋养我心灵的甘露；清澈的泉水，
多少秋冬一直润泽着我生命的颤音。我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痴、为
你狂。在我那血液中奔涌的二泉，岂止是我行云流水里的歌咏；那坠
入泉中的明月，又岂止是我心灵明眸的双眼。

　　留下吧！我从未停歇过的凄凉连绵。留下吧！我永远顶礼膜拜的
光影。

　　我知道，历经风霜的花朵会开得更加娇艳，而历经世情心也将会
更为悲凉。因为，我从心底看见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摇摇的坐怀于天
下第二泉。也分明听见了，从那泉眼的涌动中，所传来的二胡声声。